相声百年如一梦

相声百年如一梦

1

得知小蘑菇死时,张寿臣正在园子里说书,《丁汝昌破倭寇》。

突然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醒木就在桌子上,抓不住。

随后听徒弟们说,宝堃牺牲了。

走得痛苦吗?

徒弟们沉默了,没再说话,张寿臣放声长叹,苦日子都熬过去了,新日子却没熬过。

张寿臣由于整理修改的相声太多,被称为相声大夫。

但救不了自己心爱的徒弟。

五月中,天津市为相声艺术家小蘑菇常宝堃与弦师程树棠举行公祭,张寿臣念祭文时痛哭失声,到了月底,二位下葬时,灵车行了一路,一路是送行的人。

后来张寿臣才知道,小蘑菇正在揣摩的那段相声,叫《新揣骨相》。

路数和自己说书的内容一样。

2

如果说百年前和百年后大家对相声的认知有什么差异,那就在相声的属性上。

张寿臣从小学会的道理,第一个就是:艺术是老爷们的雅兴,玩意儿是老少爷们儿的癖好。

传说祖师爷张三禄,演出八角鼓时擅长临场抓哏,搭戏的不上戏丢了面子,于是受到排挤自立门户,把用说学逗唱四个技巧的玩意儿叫做相声。

有了技术,就得卖出去。

二代祖师爷穷不怕朱绍文,开创了撂地的本事。

他在护国寺撂地,一边用白沙在地上写字,一边唱起太平歌词,就聚来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新手总抬头,就抬没了神秘劲儿;

祖师爷是祖师爷,低头看脚,人多了再施展能耐。

这一看,看出了双官靴。

执政王爷因为他洒字的本领,赏了月俸;

又有别家亲王府也赏了钱粮,自此后人吃饭的本事算是有了,他们这些说相声的,想吃这碗平地抠饼的开口饭,都要会撂地洒字的本事。

这并不是相声走上庙堂的开始。

虽然有第三代艺人恩绪给慈禧演唱赐下御子(竹板)的经历,但玩意儿只是满足了贵族们对底层的窥私欲和对荤段子等刺激感的追求。

这种小心思一旦曝光,就只会选择让相声闭嘴。

被看见听暗相声的肃亲王恼羞成怒,相声就是二十年抬不起头,向上跃迁的门路被斩断,又回到了下面。

相声传承到张寿臣时已是第五代,他稍长一些就在护国寺、西安市场等地撂地,这里与天桥,天津三不管一样,都是物资流通处,鱼龙混杂的地方,更是廉价又合适的销金窟,相声艺人就在那儿活着。

相声是以艺娱人的买卖,比不得杂耍刺激视觉,便只能在口艺活儿上琢磨花样。

最简单刺激的办法,就是伦理哏和荤段子,往往是父亲给儿子捧哏,儿子占父亲的便宜。

其实和今天的标题党擦边球差不多。

那时候是相声的好时候,但也是张寿臣不好的时候,他撂地时相声便被禁了,解了禁父亲又去世了,治好了丧,身形发育进尴尬期,只高不宽,看见了就讨人嫌。在顿顿喝稀粥度日,背到极致时,他遇到了改变命运的一个人。

万人迷,李德钖。

3

相声第一次高峰,峰尖是相声八德;

八德中的峰尖,是李德钖。

裕德隆,李德钖,李德祥,张德全,马德禄,周德山,焦德海,刘德智八位德字辈的第四代相声艺人,将相声这门艺术算是彻底定了型。

定型以前,相声多是从鼓曲、弦曲乃至说书等说唱艺术中摘取内容,单独成段,杂糅出的一门玩意,虽有说学逗唱四门技巧,可说什么,唱什么?

祖师爷朱绍文文采斐然,能够创造包袱,可后续的弟子多是卖苦力走江湖的、无爹无妈的孤儿,落魄的文人终究是少数。

但凡一位观众有心多听几日,自己也能成摊了。

相声有嘴就能说,行业的护城河呢?

没有。

更关键的是,讲给谁听?

权贵,商人,士子,听玩意儿吗?

久而久之,穷困潦倒成了相声和相声艺术家的底色,也为相声增添了攻击性的特性,讽刺和愤世,就是这门艺术不一样的东西。

相声八德起势就基于他们身兼多艺,又沉淀了大量本门内容。

在历代先辈撂地挣钱积累经验后,他们已经有了成熟的包袱技巧和圆粘子的法门,最重要的是,晚清崩盘,社会圈层隔阂也开始逐渐消融,底层文化,也能翻天了,相声演员也进了曲艺园子,不必纯撂地了。

这是八德做的最颠覆性的事。

张寿臣的贵人李德钖能耐大,他铁青的一张脸,上台一摘帽子,只盯着观众几秒钟,全场哄堂大笑;

随后讲完段子,戴上帽子,在炸窑一般的欢呼声中转身走人。

最巅峰时期,他开价四十大洋,一个人养了八德中张德全、马德禄、周德山三位先生,上场前随机挑状态最好的为他捧哏。

他也将相声艺人的收入天花板打碎,仅仅在给军阀张宗昌牌局时帮忙出招,张宗昌将桌上的支票金银袖手拨进了他的马褂前襟,不日李德钖买了栋小楼。

这是巨人的肩膀。

那年张寿臣成年不久,在四海升平书场说书,每日整理传统书目。

又碰巧张德全逝世,李德钖看了看这位后生觉得不错,得了,你来捧吧。

张寿臣跟万人迷李德钖互为捧逗了一年,是他开窍飞升的一年。

多挣钱,是小,学能耐,是大,最大的是提携之情。

穷小子有机会出入官宦门庭和军阀的堂会见世面,在演出时演“一头沉”的节目,说上十余分钟,出尽风头。

如果回看中国相声史,这一年是相声第五代继承人开始成熟的一年,更是传统相声走向定型的一年。

这一年张寿臣走到了袁世凯面前,最后一课,是四代传人用命上的。

他进了袁府,他跟着李德钖说了段相声《吃元宵》,从念出元宵二字时,就见袁世凯面色铁青,段子还未说一半,袁世凯拍案而起,副官上前抽了李德钖好几个嘴巴。

妈了个巴子的,元宵,袁消,当着大帅的面咒大帅完蛋?

李德钖和张寿臣的缘分,断在野心家的称帝梦想中。

4

江湖人,江湖生,死后又化身江湖。

那一年李德钖被打出北京,张寿臣送了一程,没想到就是最后一面。再听说时,万人迷因赌瘾泛滥,嗜大烟如命,倒毙死在沟渠里。

这是江湖。

是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江湖,江湖里有人在谈刮民吮血的生意,有人在想割地赔款的主意,也有食人的魍魉,告密的恶犬。长长的水草下,总能藏住照生夕死命烂如芥的艺人。

在李德钖面前,相声这座山已经到顶了,揣着满身的能耐,总觉得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银,享不尽的吃喝嫖赌。

但江湖中最不缺的就是山,和山脚剪径的强人。

江湖不缺故事。

悲调皇后高五姑年老色衰无戏可唱,饿死在街头;

鼓王刘宝全晚年潦倒,一口水还没喝上,就溘然长逝;

就是祖师爷朱绍文,晚年也卖了房子,住进毡房里。

死亡从不饶过谁。

李德钖离开的那几年,张寿臣与八德之中的周德山搭档数年,又与侯一尘等名家互相交流切磋。

逐渐将李德钖焦德海等八德本领接近融会贯通,他向山行,走上了更高的山顶。

去电台,录唱片,评书内容引进单口相声,即“八大棍”。后几年张寿臣进了杂技圣地的“小梨园”攒底,史称相声大王。

相声也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攒底,也叫大轴,最后一个节目,能拿到攒底,意味着相声能跟曲艺平起平坐,不再是下九流。

他收了个机灵小孩子,叫刘宝瑞,后来跑去营口闯码头险些饿死,还是被叫马三立的搭档偷了两个烧饼救活;

同是那几年,从张家口来了个孩子,特别灵,大冬天赤膊表演翻膀子,直让观众问他父亲,这到底是不是你亲儿子。

他叫常宝堃,也叫小蘑菇。

一是因为张家口产蘑菇,二是因为这孩子鲜灵极了,谁不喜欢。

他看到山外山,脚下的山已经到顶了,以往习惯了讲老段子,用前辈的口味博君一笑。

现在他想用自己的嘴,讲一些新东西。

他摸着蘑菇的头,教了你这么久,今天教你段新活。

这段叫《揣骨相》。

5

我擅长摸骨,好人脑后有骨头,坏人脑后是骨头。

这坏人的骨头可多了,有狠骨头、乏骨头、贪骨头、坏骨头、阴骨头、懒骨头、馋骨头、脏骨头、软骨头、滑骨头、耍骨头、贱骨头、臭骨头、没骨头、大小的横骨头、贼骨头。

狠骨头,残害同胞,吸尽民脂民膏;

乏骨头,鸣枪放炮,吓得连哭代叫;

贪骨头,便宜没够,耻于脸皮太厚;

阴骨头,口蜜腹剑,专会脚底下绊。

……

 

抬舌为旌,切齿为鼓,指骨骂贼,骂声不止。

骂声穿过戏院,赶不走流氓地痞,骂声透过电台,但盖不住宴会舞曲声;

骂声穿过原野,进不去士绅祠堂里。

但是只要有心人听得到,就够了。

总该有人发出骂声,让千百年后的儿孙翻开史书时知道,相声不是歌功颂德的玩意儿,而是一柄剑,平生不平事,尽向人间散。

这是那一代人要做的事。

1937年,天津陷落,拒绝了日本唱片公司邀约的张寿臣,被特务一路跟踪到镇江;

同年,刘宝瑞在济南演出,相声《韩复榘讲演》里提到亲日派直系军阀韩复榘政府:

“数哪个最坏?猪肉炖野猫,熬到锅里都一个味儿”。

等张寿臣再回天津,有个人因为他的骂声而早早在候着他,叫袁文会。

他斜着帽子,歪戴袖箍,坐在凳子上看了段张先生的相声,随后几天,他的手下登门拜访,请张先生前往燕乐升平剧社补个缺。

张寿臣到了以后才发现,相声界的侯一尘,徒弟常宝堃,马三立,太平歌词的荷花女等都被安排到了二楼,袁家自己人住在一楼,不得随意走动。袁文会成立了联义社,后来叫兄弟剧团,把小蘑菇常宝堃留任团长。

这是袁文会最擅长的事,打着先礼后兵的买卖,圈养最优秀的一批相声艺人做生产资料,干起垄断的买卖。

在方寸之外,是无数饥困撂倒的相声艺人,马太效应下,他们不配享有被圈养的资格,只能靠最荤口的内容度日。

相声可以讽刺,但是相声艺人被拔了尖牙,抽了舌头,还能再讽刺吗。

那时的艺人们被地痞流氓取绰号“尹傻子”、“大面包”、“幺鸡”、“汤瞎子”、“大狗熊”,当作牲口一样圈养。

仗势的地痞流氓会因为卖票不多,或一时兴起,勒令园子中的艺人们跪在一团,用皮带抽;

或是艺人走在路上,被大粪险些扬的一头一脸。

进了袁家门,就算不得人了。

唱单弦的王剑云问了句什么时候发钱,就被打到奄奄一息,随后离世;

北京来的戴少甫更是因为讽刺一句黑帮,便被活活打死。

有位艺人张宝茹,被混混取名叫“狗尿苔“,平日因为被混混勒索,掏不出钱来。

后来即将上台时被混混截住,混混笑着拦了辆掏粪的车。

要么吃干净一舀子掏粪车上的大粪,要么就活活打死,选一个。

但是这么威逼利诱,还是有人不怕死。

常宝堃。

日占区资源吃紧,搜刮起百姓的铜铁铸武器,取名”献铜“,演出时需要拿捧哏演员的脑袋当铜锣作包袱,可小蘑菇一摊手。

“坏了各位,今天锣敲不了了。”

 

十八岁的少年讥讽道。

“我的锣啊,献了铜了。”

 

台下的混混脸色一青,拉进监狱便打,等他伤好了,又站在台面上,讲个相声,《牙粉袋儿》。

“您知道什么是强化治安吗?就是东西落钱(降价)!”

“不对啊,每次强化治安,东西都涨啊!第三次强化治安,白面三万五一袋,到第四次强化治安,白面涨到四万六啦!现在第五次强化治安……”

“又涨?”

“没涨。现在一袋两万四啦”

“哦,物价真落了?”

“落是落了,不过面粉袋子小点,”

“哦,不足四十四斤。”

“(装)牙粉(的)袋儿!”

 

6

从常宝堃出名,到常宝堃去世,不过一二十年。

相声界有个术语,叫学十年,红十年,回十年。

在历史长河中,十年不过弹指一瞬间。

这十年里,天津水灾,张寿臣趁机逃回乡,发现自己家徒四壁,家人变卖了家产,饿的奄奄一息;

这十年,关于骂汉奸,骂逃兵,骂权贵,张寿臣和常宝堃师徒挨了数不尽的打,出狱坐牢多次,依然没烂了身上的硬骨头;

这十年,抗日胜利,新中国到来,恶霸袁文会再硬,也硬不过脑后的三枪。

常宝堃的名头越来越响,张寿臣也动了退休的念头,再也不说相声了,说了,是抢了后辈的风头。

自己将所有相声资料归纳总结,为后人留资料,改专心说评书。这个岁数说评书,才恰恰好。

常宝堃的好日子刚刚开始,却又戛然而止。

小蘑菇去抗美援朝战场上,为战士们慰问,临行时跟自己撂了一句,要用用自己当初的老活儿,改出一出《新揣骨图》,骂一骂野心狼,骂一骂列强。

这一去,就没再回来。

他尸身送回来时,头上被枪打出了窟窿,双手攥拳,像是一株蘑菇。

张寿臣在两年后行走河北石家庄、邯郸等地慰问将士,就为了祭文中一句“师徒反作师徒”。徒弟的意志,要用行动去学。

这是一个崭新的时代。

在常派相声掌门人小蘑菇去世前的一个月,侯派相声的掌门人侯宝林前往朝鲜,在战场上编出了两段相声,《杜鲁门画像》、《狗腿子李承晚》,在小蘑菇去世后不久,马派相声的掌门人马三立也动身,开始了慰问之旅。

相声三大流派诞生的轨迹,在战场上重合了。

7

侯宝林,第六代相声艺人。

如果用一个词形容他的相声,那就是文明。

吃过苦,见过污淖,才更加向往光明。

侯宝林一辈子不知道自己身世何来,只知道小时候入住了一户侯姓人家,便因此姓了侯。从十二岁开始学京剧讨生活,过进了苦日子。

白天捡煤核,晚上背着残疾师哥串妓院卖唱。

那时相声大王的徒弟小蘑菇的头,还被权贵们当作雪茄的烟灰缸,一个没身世的苦孩子,能遭遇什么,很容易设想。

侯宝林二十一岁学相声,他自己给自己立下了两个规矩,骂人的荤口不说,摇尾乞怜的贱活儿不说。

这两条规矩让侯宝林出了名,也救了生死存亡间的相声。

之前提过,相声这门艺术之所以一开始被称为是玩意儿,原因一是当时的上流人士对此排斥,二是它内容源于多方曲艺的整合,三是因为艺人本身对于相声也并不看好,说荤口,摇尾乞怜,就是为了多挣份钱。

但现在,新中国来了,相声不再是下九流,反而离人民群众更近了;

经过了近百年的发展和几代人的整理原创,相声也有了自己的内容和艺术形式,从侯宝林成名开始,相声不但能攒底,而且还能挣攒底的钱。

以往就算是演出中攒底,相声艺人也只能挣到其他曲艺节目一半的钱。大鼓一场四百,相声一场最多二百。

大部分艺人则是拿破份乃至拿零钱,破份即是拿几厘,六厘即60%;

拿零钱的更惨,则是所有人全分完后,拿最后分不尽的零钱。

关键节点在,部分依然坚守传统内容的艺人前往北京白纸坊印刷厂演出时,因为说反正话时用楚霸王/王八杵,孙猴子/猴孙子等低俗的用语做笑料,被观众轰下了台,这意味着不再自我净化,相声是会死的。

向后一步,是死;

但向前一步。

 

是登峰造极。

那年侯宝林做了最重要的一个决定,带着传统内容前往北京,在老舍等人的支持下,成立“北京相声改进小组”,将相声中粗鄙的内容全部自净化掉,相声正式成为了一门艺术。

更重要的是,侯宝林见到各大协会成立,都有“协”,而曲艺协会迟迟未出现,于是他与一批艺术家成立了曲协,随后诞生了各地的曲艺团,让相声艺人不再纯粹撂地,而是有了一份生路。

那几年,柳活(唱功)出众的侯宝林与梅兰芳、程砚秋、谭富英、周信芳一同吃饭,席间他他信口学起了几位大师的唱腔,经过的服务员还以为大师们兴起来了大合唱。

这是侯宝林最成功的时刻,是相声这门艺术最辉煌的时刻。

但也是诞生败相的一刻。

那一段时间,相声开始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它不再由老艺人口口相传的段子发挥笑点,而是由老舍等一大批作家负责创作,弱化掉相声的尖锐,开始了对新生活的歌颂。

那一段时间,侯宝林被安排任务,负责培训一位学生,叫马季;

同样接受安排的还有刘宝瑞等三位大师,四位扶着一个马季。

相声最传统的相声师徒关系开始解体,科班式的相声开始走向主流。

模式变了,还是相声吗?

8

马季应该算是相声第七代艺人中,名望最大的那位。

在他之后,是唐杰忠,师圣杰,苏文茂,侯耀文等同辈艺人,但是能同时接受侯宝林和刘宝瑞两位大师提携的,还就是他了。

文章讲到这里,我们要探讨一个内容,为什么相声有各种春典,为什么又以师徒关系作为传承纽带?

春典是因为曲艺门类驳杂,通过春典等行业黑话,能迅速分清谁是自己人,谁是同行。

而师徒关系,则是合理合法的知识产权继承关系。

相声中的包袱,就是艺人们口中的“饭”。

包袱、段子这个东西没有门槛,有口就能说,靠的就是师徒之间口口相传;

各门各派在撂地的过程中积累了自己的原创作品,指望以此谋利,就注定是排外的。

没有师承,意味着没有继承的段子,能耐有限,有了师承,就要优先保证卖方市场师父的利益,徒弟在学艺的过程中要无条件的服从。

拜师后,中途逃跑车碾马轧,投河落水与师父无关,学艺三年吃住在师父家,毕业后仍然要为师父效力一年,收入全交给师父。

换来的结果是,无论走到哪里,只要自报师门,论起辈分,当地的艺人就会给你摊子让你挣几日盘缠;

违反规矩,刨活(提前讲了别人的段子),偷师、一徒两师,都是最大的罪过,要被逐出师门,圈子内难再谋生。

问题来了,马季是侯宝林刘宝瑞的徒弟吗?

不完全是,应该说是学生。

以他为代表一种艺人,开始走上了学生之路。

这意味着没必要对师父负责,也没必要花三年时间去学说学逗唱,去学太平歌词,去学老包袱老段子;

有了曲艺团的工资,也不必撂地演出,磨练撂地的本领,因为梁左等一批优秀剧作家的出现,让相声内容有了更多新血液,也没必要自己琢磨。

马季当初一段《宇宙牌香烟》,传遍了全国;

姜昆一段《虎口遐想》,再次引爆观众的笑点。

相声从广播阶段,进入了电视阶段,第七代艺人如牛群相继出现,第八代艺人又诞生了冯巩等后起之秀。

曾有一届晚会,由三队相声搭档接连说了九段相声,观众朋友们爱相声,这种语言的艺术活了一百多年,以晚会这种新的形式活了下来。

传承人们说了一段话,是那个时代艺人们最后的声音。

“经过了几代人的奋斗啊! 脱俗出新,剔弃糟粕,改革实践,我们才有了今天的相声,有了今天能登上大雅之堂、为千百万人民群众所喜欢的相声。”

 

“再回天桥去演? 老一辈呕心沥血开出的路,我们不往前走,一个回马枪杀回天桥?”

 

别再做玩意儿了,相声。

 

做艺术吧。

9

相声变的高雅了,但似乎也有点变了。

讽刺变得不那么重要,侯宝林大师才艺出众,根基深厚,能够准确的拿捏住小市民的心理进行讽刺,可学生们未必如此。

进入说唱团成为中底层相声演员混一份正式生机的门路,走穴,晚会演出,接广告,就能混得不错,创作的事,自然有人做。

背什么贯口,学什么太平歌词,又捡起什么传统糟粕。

重要的是想好,你要拜入谁门下。

在梁左等一批优秀剧作家或是离世、或是接电视剧剧本、小说剧本开始商业化创作的时候,相声艺人们在尝试着将相声拍成MV形式。

1983年,有两个人,一个名叫陈佩斯,一个名叫朱时茂,将艺术院校考试使用的名词“小品”作为一种喜剧名词,开始喜剧的征程;

头一年,一位名叫赵本山的艺人,表演了《摔三弦》一炮而红。

比起失去讽刺意味,但又没有那么幽默的相声,小品更接地气,更多道具,更多包袱,逐渐占据了语言类节目的主流。

相声有什么?只有两张嘴。

没有刺,怎么活?

相声起势,用了百年,相声式微,只用了二三十年。

侯宝林大师临终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愤慨地说。

“现在电视里相声一天比一天少,过些日子光剩歌舞杂技了,你们得着急啊!现在电视里还有京韵大鼓吗?没啦!还有单弦吗?没啦!相声照这么下去,也没啦!”

 

世道很残忍,将相声几近杀死。

但马三立屹立不倒。

相声这门艺术,常家给了骨气,侯家给了名份,马家给了救赎。

 

相声圈宗马一说,便是如此。

10

马三立,他爸爸相声八德中的马德禄,她妈妈,是第三代相声传人恩绪的闺女。

自己拜了八德之一的周德山为师,万人迷李德钖的能耐他见过,张寿臣是平辈的师哥,十六岁登台演出,在北京天津两地也得了一个花名。

原子弹。

这个干瘦的老头顶着这个名头,还是因为他走进哪个园子,准响。

人家都说他是天纵之才,因为他在电台演出时,能与捧哏一遍说着相声,同时分心出一只手写报菜名的单子送给友人。

在这时随时会出现一个广告商,让他推销起自己的产品。

然后时代浮沉,马三立形销骨立。

剔去了浮夸,留下了能耐,和一身烟火气。

很多人说马三立个人形象太讨喜,虽然他的词都是死纲死口,精确到语气词不带变的,可后续弟子就是难以学习,天底下有马派吗?没有马派。

可他们错了。

马派相声作品,天然带着市井气和小人物的经历,正是这份人间气,为相声保留下了最后一批火种。

马三立大师上过一次春晚,觉得发挥不好,便再也没去过,扎根在天津演出,硬是把天津演成了曲艺窝子。

马三立在台上演出,底下一位观众跟他讲,哪天你在台下看不到我,准是因为我死了。

他下了台坐出租回家,司机师傅问也没问,直接就开。同行的主持人很纳闷,司机嘲笑他,在天津,哪个人不知道马三立家在哪儿啊?

下了车要付车钱,司机大惊,马三立的钱我都要,我还干不干啦?

没办法,马三立走路回家,总觉得的背后有人跟着自己,再一看是位小伙子,小伙子直言看马三立太瘦了,生怕有坏人路上欺负他,得暗中护送。

我觉得小伙子还是假相声迷,怎么会有人想欺负马三立?

马三立影响了几代天津人的语言习惯,甚至全国都会说一句天津话,“逗你玩儿!”,一直到去世前两年,告别演出时,马老看着满舞台花,颇不好意思的问。

“这么多人,看我一个人,值吗?”

全场山呼海啸,“值!”

一个人,能见证艺术走下神坛,揭开高雅的外衣,露出里面的人性,有何不值。

2003年,马三立大师离世。

同年天津,北京相声大会正式改名“德云社”,一个黑胖子在安徽做节目,在橱窗里被关了24小时。

11

1988年,15岁的郭德纲带着能耐前往说唱团,打算进入体制内,成为专业演员。没想到待了一年,只学会检场。

就是端茶倒水搬桌子,忙前跑后打零工。

以为是时候没到,郭德纲离开北京,在天津拜师学艺,却又搅了身官司,1995年再次奔赴北京,满是沟渠。

跟天津的师父关系反目的下场,他承受不住。

人人都听说这么一号反叛师门的人物,那他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没人看了,可剧团依然诳他,一个月一千,表现好了就给。

食不果腹,走投无路,四山火起,百兽惊慌。

终于一次演出后,公交车停了,他身上钱也停了。偌大个北京,他像只动物一样步行会巢穴。他走了一夜,星光照了他一夜,照凉了他一颗功名心,逼他做了一个决定。

回到相声最初始的状态,小园子撂地,就在天桥,走前辈的路。

自己开宗立派。

那些年所有的经历,什么一群人分一张票钱,什么我也要走二环,什么让相声可乐吧,不可乐就太可乐了,全是郭德纲个人撂地的生活经验,也教会了郭德纲什么才叫黑色幽默。

苦熬了这么多年,就为了一个机会。

2004年,康大鹏的相声节目《开心茶馆》在德云社演出现场录音,凭借着互联网的传播红利,及草根文化浪潮的兴起,郭德纲火了。

许多人当天听着录音寻到德云社,最后硬是挤到没座,站着听完了相声。

拍手的观众们,是郭德纲每一夜梦中的百万雄兵。

于谦,体制内演员,张寿臣义子高凤山的徒孙,那天侯宝林的儿子侯耀文托他问郭德纲,要不要顺便拜师,进侯家门。

郭德纲感激不尽,可是有了根。

只有三年。

在德云社火的第二年,相声界就掀起了雅俗之争的反三俗运动,剑指这群非主流相声群体;

三年后侯耀文离世,郭德纲又因为师父女儿遗产的事情,与侯门决裂,流着泪将侯耀华告上法庭;

又三年,德云社彻底进入低谷,陷入打人事件风波。

郭德纲每次都是作讨敌檄文,习惯以笏击贼,宁为玉碎;

也习惯了拍案而起,护住师父孤儿寡母,在理想世界中。师徒应该是这样,相声也应该是这样的。

但这是理想世界。

时代变了,一百多年了,不可能还是如此。

他的规矩,这个世界不认。

世界觉得他不一定是个好人。

郭德纲生日那天,他的爱徒曹云金大闹后台,要走。

郭德纲不明白传统的师徒关系怎么现在不顶用了,但演出还要继续,他只能回到台前,洒泪唱了一出《未央宫》。

这出戏,讲的是立汉功臣韩信谋反,在宫中被杀的事,唱到这一段时,郭德纲怒目圆睁,唱了一句,无道的郭德纲身已死。

观众欢呼,以为是包袱。

后一年,德云社精心准备了一出相声剧,演相声的演变史。

四个半小时的节目,演到一半时就被观众叫倒好,他们纳闷,自己是来听段子的,这是什么玩意。

郭德纲问观众,你们就连五分钟都等不了吗。

他的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在《末代皇帝》里出现过。摄政王对即位时焦躁不安的末代皇帝回答道。

快完了,就快完了。

 

相声百年如一梦

12

 

再往后,郭德纲改变了德云社制度。

 

从学徒到传习班签约艺人,从合伙人制到新班底制,他修了家谱,将背叛自己的徒弟打成叛徒,恭顺磕头的徒弟被扶持。

 

他新捧起来的叫岳云鹏,这个徒弟他熟,饭馆传菜出身,就没离开过自己。不知是不是因为冥冥之中想起了话本中的故事。

 

郭子仪中兴,曹孟德挟天子令诸侯,岳武穆倾力扶宋,还甘心浊酒一杯风波亭。

 

不好讲。

 

他现在不再说新包袱,一是怕盖了后辈风头,二是他也远离撂地的生活,髀肉复生,曾经那些拔剑四顾的日子早就远去了,又何来讽刺性,何来新包袱呢。

 

现在他是德云社的帝王,俯瞰脚下,有无数追星的粉丝,回看身后,是没撂过地,一个小曲《画扇面》都唱的稀碎,但是看起来满脸忠心耿耿的徒弟们。

 

2021年,天津春晚,马三立的儿子,少马爷马志明将马派传人的醒木传给郭德纲,自此他是马派的传人。

 

一片宗师风范的郭德纲接过玉玺,展示了几圈,转身抱住马志明。

 

于是名正言顺,他口中的相声守墓人,化身第八代相声传人。

 

于是天下太平。

 

仿佛一百八十年的艰难岁月,只是黄粱一梦。

 

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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